作者/水瓶鯨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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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週三的關係,今夜Lost酒吧空空蕩蕩,幾乎沒有什麼客人。向來只播放西洋音樂的酒吧,放起陳昇的歌《鏡子》。

「我都已經不再愛我自己 就不會在乎愛了妳……」蒼涼幽長的編曲,任性犀利的歌詞,讓整個空間更顯清冷。靠窗桌子,上次喝醉哭泣的男客,仍獨自一個人喝酒、抽菸,似乎沉浸在陳昇的男人世界。

同樣的世界,也有毫不受音樂影響的人。

茱茱和金髮的外國男人親密地坐在角落低語,並卻不時發出爽朗笑聲,撥弄長髮的眉眼神色,清晰描繪出熱戀圖像。愛情,應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化妝品,即使是素顏,都讓人感覺妝點胭脂般悅目。

我穿過茱茱和金髮男走進洗手間,洗手台前面一個體態豐腴、穿著時髦的中年女子背對著我,正拿著粉餅補粉,見到鏡子中反射出她的臉孔,我訝異地發出聲音:「王阿姨。」

鏡前的女子一愣,停止動作,回頭看著我,像面對陌生人般打量我。

「我是范晴,不,我是小冬。」我慌張的說。
中年女子優雅地蓋住粉盒,略偏頭看著我,彷彿還有點疑惑。

「王阿姨,我是范小冬……
我的舌頭竟打結,不知道該怎麼繼續。

「我知道。十年不見,女大十八變,已經變成小姐了,害我一下子沒認出來,不好意思。」

王阿姨露出嬌媚的笑容,接著眼神往我後面一望,我隨著她的視線,發現是那天我錯以為是父親的白髮男人正在洗手間門口探頭。

「改天再聊囉,打我手機。」
王阿姨對男人點頭,微笑地把粉盒放進包包,掏出一張名片給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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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著名片,呆立在洗手間的鏡子前,許久許久。


「范晴,妳要用嗎?還是?」
直到茱茱拉開洗手間珠廉,走進來,用力拍了我一下,叫醒我。

從洗手間走出來,王阿姨和那個白髮男人已經離開了。

吧台,阿班仍在清洗杯子,小樹和一個女客人正在熱切地聊天。

「女人真的很奇怪,為什麼一定要我把前任女友的東西銷毀,分手
就分手,又不是仇人。」小樹說。
「妳不了解女人嫉妒的心理啦。」女客人說。
「是無理取鬧吧!」
「小樹,你明知道女朋友在意,為什麼要保留那些信呢?」
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私人記憶那一塊吧……我當然不可能跟那個寫email的女生在一起了,可是,有時候,我會……想念她。」
「其實,你是想念那時候的自己吧。」女客人大笑。
「都有吧。」小樹想了一下,才回答。
「不覺得愛情像反覆倒置的沙漏?雖然過去了,那個時代過去了,我們明知道那個時代的自己很蠢,有時候,我們會想念自己很幼稚的年代,因為很真實、很可愛。」女客人喝了一口酒說。
……不知道耶。」小樹沉吟地。
「說不知道,就是知道。」女客人又笑。
「范晴,妳呢?妳會想念過去曾經很蠢、很幼稚的自己嗎?」
小樹突然問我,我愣了一下。



瞬時,我腦中掃描過無數影像,沙漏點滴流逝的軌道,父親打著領帶坐在餐桌、媽媽站在廚房顫抖的背影、我摔下高中書包大喊:「你們如果要離婚,我就自殺。」接著衝出門口,直奔阿晃的練團室,卻目睹阿晃和另個樂團的女生。

小樹和女客人齊看著我,我笑笑說:「有時懷念,有時痛恨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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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紐約帝國大廈、舊金山大橋、倫敦的鐘塔、巴黎艾菲爾鐵塔、羅馬競技場、巴塞隆納聖家堂……和我一樣懶洋洋躺在床鋪上。


  妳說妳不能忘記過往 總是有些心裡解不開的苦
  就算是生命的窄門走了一回 抬頭依舊滿天的霧
  愛戀在彼此早就已經不再是故事的最初
  鏡子上的裂痕將妳美麗的身影變得真模糊

陳昇放肆沙啞的嗓音,從音響緩緩傳出。我看著天花板亮晃晃的光,寂寞起來。



這輩子,我談過七個戀愛,最長兩年,是阿晃;最短七天,是野崎。我一直無法忘記的是這兩段戀情。

艾蜜麗聽到這句話常開玩笑:「誰會忘記最長和最短的男人?」
大家都笑了,我也笑了,笑得很厲害。一直笑到胃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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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上散落的風景明信片是下午阿晃還給我的,他很仔細收藏在一個舊舊的鞋盒中,認為這是屬於我很重要的記憶,應該還給我。


一掀開鞋盒,那時候,我即刻驚呼。


鞋盒裡有一大疊明信片,我抽出一張又一張明信片,每張明信片背後都有我清晰的簽字筆字跡,郵戳的日期是一九九六。

……你,都還留著?」
「那時候,妳去旅行,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寫一張明信片給我,妳說,
我每天帶你到一個城市旅行……」阿晃笑著。
「我們就好像一起環遊全世界。」我接口,兩個人都笑起來。



然後,阿晃瞄一眼沙發上藍色的雨傘,輕聲說:
「今天不要又忘了把傘帶走喔。」


故事未完,《under umbrella/原來,我那麼喜歡你》連載到此告一段落,非常謝謝大家多日的準時收看。

祝大家新春愉快、身體健康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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